锦绣闽中,入梦三城

Kyrie Chen 2026-05-05

今年五一,想着能带小朋友去自驾可达的玩沙滩的地方,但长三角沿线要么去过,要么实在是海滩拿不出手,就想着要么干脆开远一些直达福建。于是就有了今年这趟福州-泉州-平潭的行程。

从我们家出发到福州单程的驾驶时间不算休息大概是 8.5 个小时。印象中从加州一号公路和大西北德令哈到敦煌线之后,好像单日里再也没开过那么久的车。

福州:榕荫深处,山海入城

其实之所以会在福州落脚一下,还是因为五一期间泉州的酒店价格比较夸张,而且单程开到泉州又是在原有基础上增加 2 个小时的行车时间着实有点难绷。到福州已经是第一天的傍晚了,天公不作美,一直在下雨,所以也不太方便晚上出行游玩,只能悻悻跑了一下福州的三坊七巷和上下杭就作罢了。

福州这座城的气质,其实很适合在雨里慢慢看。它是闽都旧地,从汉唐以来便倚江临海,城里有三坊七巷留下的士绅文脉,也有上下杭码头边曾经的商贾烟火。街巷里榕树成荫,空气里带着一点湿润的甜味,鱼丸、肉燕、锅边糊这些小吃又把城市的日常拉得很近。可惜这次停留太短,只能在雨声和灯影里匆匆掠过,倒也算给以后再来留了个念想。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清晨转晴和我太太女儿还在熟睡的功夫,在福州 citywalk 了一番。首先作为一个江南水乡出生的人,三坊七巷和上下杭这种古镇式水乡街区对我几乎没什么吸引力,尤其是上下杭,传说是当时来福州的江浙商人为解思乡之苦所以仿照杭州的街区修建的,结果就像回旋镖一样砸中了开了 8 个半小时车来这的我的脑门上。唯独有趣的倒是三坊七巷中的这棵网红爱心树,起初我觉得就是一棵普通的后天修剪过的榕树,结果越看越觉得很可爱。树冠被修成一颗蓬松的爱心,嵌在白墙黛瓦和潮湿的晨光里,多少有点刻意,但又确实很适合让人在匆忙路过时停下来拍一张。

福州市区另一个吸引人的地方就是烟台山了。它在闽江南岸的仓山,名字听起来像北方海港,其实是福州近代开埠记忆最集中的地方之一。鸦片战争后福州成为五口通商口岸,外国领事馆、教堂、洋行和学校陆续在这一带落脚,于是山坡上留下了不少中西合璧的老建筑。如今的烟台山更像一片被重新擦亮的历史街区,石厝教堂、旧领事馆建筑群、仓山影剧院一带都适合慢慢走,树影、坡道和咖啡店混在一起,少了些景区的紧绷感,多了一点城市旧梦被日常生活接住的松弛。

烟台山最出圈的大概就是那个“最美转角”。顺着坡道走到街口,红砖老楼、弧形墙面和路边的绿意刚好拐出一个很上镜的角度,难怪会成为大家排队打卡的地方。它并不是什么宏大的景点,更像是这片街区气质的一个缩影:有点复古,有点洋气,也有点被社交媒体重新命名后的热闹。

有意思的是,我到的这天五一假期还没开始,所以还是一个正常的工作日,恰巧福州高级中学正坐落于烟台山核心景区内。于是早起的我乱入一群上学的中学生之中。学生们似乎对我这种游客打扮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但似乎人上了年纪就特别喜欢把自己融化在年轻人堆里。那份山坡上的喧嚣显得如此充满了生命力,而这美景中的教学楼和校舍,却也勾起了我自己对当初从白马湖到启真湖再到西子湖的求学回忆。

福州给我留下最深印象还是随处可见的巨大榕树。它们不是那种被精心圈养在公园里的景观树,而是真的长在街角、院墙边、马路旁,甚至机动车道中央,枝干粗壮到像是几代人共同扶过的老家具,气根垂下来,又慢慢扎进土里,仿佛一棵树自己就能长成一小片森林。车从树荫下开过去时,头顶的绿意几乎把天光都滤软了,也难怪福州会被叫作榕城,这名字不是写在旅游宣传册里的,而是实实在在长在城市骨架上的。想来一方面是因为这里湿热多雨,闽江水汽又足,榕树原本就容易把根系铺展开来;另一方面大概也是这座城的人愿意给老树留位置,路可以绕一绕,房子可以退一退,于是时间便在树冠里一层层长厚了。

泉州:刺桐花开,众神临海

在我印象中,泉州几年前并不如现在这般热闹。它这两年的走红当然和“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申遗成功有关,海上丝绸之路、刺桐港、万国商船这些关键词一下子把城市的历史纵深重新照亮了。但真正让人愿意来一趟的,可能还是泉州把这些历史很自然地留在了日常生活里:开元寺、关岳庙、清净寺、天后宫彼此相隔不远,香火、红砖厝、骑楼、牛肉羹和面线糊又都在同一条步行路线里出现。它不像有些古城被整理成了统一模板,而是带着一点杂糅、一点松散和一点人间烟火,刚好符合这几年大家对“有内容、能闲逛、还好拍”的旅行想象。

如果把泉州的历史往前翻,它的脉络几乎就是一部向海而生的闽南史。这里背靠戴云山脉,面向台湾海峡,晋江、洛阳江把山里的物产送到海边,也把海上的风浪和机会带回城里。唐代以后,泉州逐渐成为东南沿海的重要港口,到了宋元时期更是进入鼎盛,阿拉伯商人、波斯商人、南洋商船在刺桐港往来不绝,瓷器、茶叶、丝绸从这里出海,香料、珠宝和异域信仰又从海路抵达。也正因为这种长期的开放,泉州城里才会同时出现佛寺、道观、伊斯兰清真寺、妈祖庙和各类民间信仰,它们没有被摆成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至今仍然嵌在市民的生活路线中。

这种历史也塑造了很典型的闽南风土。泉州人讲闽南语,爱喝茶,重宗族,也重出洋谋生的胆气,许多家族故事都和南洋、侨批、番客楼这些词连在一起。红砖古厝的燕尾脊在阳光下很漂亮,街边小吃却又朴素得很扎实,面线糊、土笋冻、姜母鸭、牛肉羹一路吃过去,味道大多不张扬,但很有生活的耐心。庙口的香火、骑楼下的闲坐、巷子里忽然传来的南音,会让人觉得这座城市的“古”并不是被封存起来的古,而是仍然带着体温、口音和烟火味地往前走。

来泉州的第一站,肯定是一头扎进泉州古城当中。我惊奇地发现,泉州和泰国清迈是如此相似,其旅游核心区域都是一块古城区域,古城内林立着各种时代各异的寺庙,有一条非常热闹的商业步行街贯穿其中,当然,最重要的就是满街的嘟嘟乱窜的小电驴。

开元寺大概是泉州古城里最绕不开的一站。它始建于唐代,后来一路见证了刺桐城的繁盛与潮落,寺内最醒目的东西塔像两枚沉默的坐标,把整座古城的天际线都压得很稳。走进寺门之后,外面西街的人声和车声一下子被树荫、香火和石塔隔开,殿宇、拜庭、古榕和石构件之间有一种很缓慢的时间感。比起单纯把它当作景点打卡,我更喜欢它仍然处在城市生活中央的状态,游客在拍照,香客在上香,本地人在树下歇脚,千年古刹并没有退到历史背后,而是继续和泉州的日常并肩站着。

更有意思的是,东西塔上的石刻里还能找到一些和《西游记》有关的影子。塔身浮雕中有取经故事里的“猴行者”等形象,虽然它们未必就是后来小说里那个家喻户晓的孙悟空,但这种早期取经叙事出现在泉州的石塔上,本身就很奇妙。站在塔下抬头看,会觉得民间故事、佛教传播和海港城市的文化交流在这里悄悄叠在了一起,连一块石头都像藏着通往更远时代的支线剧情。

从开元寺往外走,泉州古城的全貌才慢慢展开。西街是最热闹的一条线,店铺、游客、寺庙和小吃摊挤在一起,抬头能看见东西塔,低头又是被电动车和行人踩得发亮的石板路。往旁边的巷子一拐,节奏立刻慢下来,红砖厝、老骑楼、宗祠和小庙散在街区深处,门口常常坐着喝茶聊天的本地人。它不是那种一眼望过去整齐漂亮的古城,而是层层叠叠、边走边露出来的城市,热闹和安静、神明和市井、旧房子和新招牌都混在一起,反而很有泉州自己的样子。

关帝庙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热闹。泉州的通淮关岳庙香火极盛,还没走到门口,就能先闻到一阵浓重的香味,看见人流在红墙金瓦前进进出出。庙里供奉关羽与岳飞,一个主忠义,一个主精忠,到了闽南民间信仰里,又被赋予了求财、求平安、求事业的现实愿望。最有意思的是它并不显得肃穆疏离,反而像一处城市日常的能量场,游客、本地人、生意人都在这里停一下,点香、合掌、掷筊,然后再重新回到古城街巷的喧闹里去。甚至于我们所乘坐的滴滴司机都对关帝庙赞不绝口,他说每逢初一月半,安踏的老总都要来包场烧头香,泉州关帝庙也承载着福建闽商们最重要的寄托。

泉州这几年另一个极有辨识度的符号,大概就是簪花了。它原本来自蟳埔女的日常装束,把鲜花一圈圈簪在发髻上,红的、粉的、白的、黄的堆叠起来,远远看去像把一小座春天顶在头上。如今古城里到处都能看到做簪花围的店,游客换上大裾衫、戴上花围,在红砖墙、老骑楼和寺庙门前拍照,多少有点被流量重新包装过的热闹。但真走在街上,看见那些花团锦簇的头饰从人群里一闪而过,又会觉得这种热闹也挺适合泉州,毕竟这座城市本来就擅长把传统、信仰、买卖和生活混在一起,混得热气腾腾。当然这种民俗装扮对我女儿来说是极具吸引力的,小女孩每次出门不求吃不求穿,只求能把自己美美打扮一番。

离开古城之后,我们还去了石狮海边的洛伽寺。它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寺庙几乎建在海上,潮水涨起来时,殿宇、石桥和礁石都被海面托住,远远看去有点像一座漂在浪里的佛国。洛伽寺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观音信仰的意味,和泉州向海而生的气质也很贴合:一边是闽南人对海的敬畏,一边是临海而居、出洋谋生的人对平安的祈愿。相比古城里层层叠叠的香火,这里的气氛更开阔,海风把钟声和浪声吹在一起,寺庙也就从历史街巷里走了出来,变成了泉州面向大海的另一张脸。

泉州这一程里,我太太最喜欢的倒是崇武古城。它在惠安海边,是明代为抵御倭寇而修筑的海防城,城墙临海而立,石头垒出的轮廓带着一种很朴素的坚硬感。和泉州古城的烟火、洛伽寺的开阔相比,崇武更像是把闽南沿海的风、浪和历史都压进了石缝里,走在城墙和海边之间,一边是旧时海防留下的厚重,一边是渔村生活延续下来的日常,反而有种不那么“景区化”的舒服。

这里也绕不开惠安女。她们的传统装束很有辨识度,花头巾、短上衣、宽筒裤,再配上银腰链,颜色鲜亮却又利落能干。过去惠安女常年承担着赶海、织网、修房、持家的辛劳,这套服饰并不是单纯为了好看,而是和海边劳作、日晒风吹、生活习惯紧紧连在一起。如今在崇武看到惠安女形象,多少也被旅游化了一层,但只要把它放回这片海岸、石厝和渔村里去理解,就会觉得它不是一种表演,而是闽南海边女性长期生活经验留下来的漂亮注脚。大概也正因为如此,我太太对这里格外有好感,它没有泉州古城那么热闹,却有一种被海风吹过之后仍然很有生命力的美。

平潭:蓝眼泪外,风从海上来

平潭是这趟福建行的最后一站,也是最像“把车一直开到海风里”的地方。它是福建第一大岛,位置又很特殊,隔着台湾海峡与台湾相望,自古就是海防、渔业和两岸往来的前沿。过去提到平潭,更多会想到风大、石头厝、渔村和海岛生活;后来随着跨海大桥、高铁和旅游开发,这座岛才慢慢从相对边缘的海防岛,变成了很多人心里追风、看海、等蓝眼泪的目的地。它不像泉州那样靠厚重的古城肌理取胜,平潭的吸引力更直接,天高、海阔、路长,所有景色都被风吹得很干净。

北部生态廊道大概是最能体现这种“海岛公路感”的地方。车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北开,左手是山坡、风车和村落,右手常常就是突然铺开的蓝色海面。沿途的观景台、栈道和临海公路把几个海湾串在一起,适合不赶时间地走走停停。这里的美不在某一个固定景点,而在转弯之后忽然出现的海、山脊上缓慢转动的风机、还有被风吹得有点站不稳却舍不得回车里的那几分钟。

长江澳则是平潭最有标志性的海岸之一。这里的海滩开阔,远处一排排风力发电机立在海边,像给海平线加了一组巨大的白色标点。傍晚时分如果天气好,夕阳会从风车和潮滩之间慢慢落下,海面、沙地和天空都被染成一层很柔的金色。它当然已经是非常成熟的打卡点了,但只要风够大、天够亮,那种“风车海”的画面还是很难让人免俗地不多看几眼。

当然,我太太似乎对这种山海一色的景色并不感冒,吐槽这不到处都一样么。

坛南湾的气质又更接近传统意义上的海滨度假地。这里沙滩更细,海岸线也更舒展,适合带小朋友玩沙、踩水,或者什么都不做,只在海边坐一会儿。平潭的海和江浙一带很不一样,它的颜色更透,浪也更有力量,哪怕只是站在岸边,也能感到海岛和大陆之间的距离被风不断提醒着。可惜蓝眼泪终究要看季节、潮汐和运气,我们这次更多看到的是白天的海与风,不过这样也好,平潭不必只被一种奇观定义,它本来就足够开阔。